加勒比海遊覽船的散步甲板上,遊客穿著顏色鮮艷的運動衣衫,有的像蜥蜴似的在盡情享受日光浴,有的雙雙攜手,有的三五成群,說說笑笑,個個都輕鬆愉快,在陽光下歡度假期。只有我,獨自坐在一邊,低看頭,捧著本詩集。其實我並無意看書,只拿它做個幌子,掩飾羞怯而已。

 忽然有人說:「那邊空著張椅子,在陽光下。」

 我抬起頭,正準備照常回答:「不必了,謝謝你。」可是那灰白頭髮的陌生人朝我微笑,黑眼珠的眼神和善而大力。我第一天到外邊來就注意到他。顯然他是單獨旅行。他幾乎和船上每一個人都很容易地成了朋友。我真感到新奇而羨慕。

 他指著甲板另一端的一夥人說:「看到那位戴鴨舌帽的先生沒有!第二次大戰期間,他是海岸警備隊的軍官,正在向我們講述燈火管制時巡邏這一帶海面的情形;那位穿紅泳衣的是他太太,她是一家童裝店的採購員。我想你會喜歡他們。」

 我不自禁地參加了他們那一夥。不一會兒,大家就不再是素昧生平的陌生人,互相有了認識;一位股票經紀商最喜歡坐義大利船,因為他的業餘專長是義大利烹調;一位婦人帶看兩個漂亮的孿生女兒,她倆是女演員。每個人都談到自己的身世。我雖然一向怕和陌生人談話,最後也在那位以主人自居的艾爾敦促之下,同答了有關本身工作的問題。

 整個旅程中,我對於艾爾那種不費勁兒結交朋友的本事,一直驚奇不置。有一次,在熱鬧的晚會上,一位名電視體育廣播員冷漠地獨站在一邊,艾爾走了過去。出乎我意料之外,那位先生冷冰冰的臉馬上泛起笑容,兩人站在一塊興致勃勃地談了一二十分鐘。

「難道你不怕他給你釘子碰嗎!」我後來問他。

 「不會,」艾爾答說,「他費了半輩子功夫來鑽研一門行業,還會不喜歡有人誠心誠意向他討教!」

 「其實找陌生人攀談並不難,」他接著說,「不要談一般性的問題,要設法找出對力的興趣。每個人緦有一項專長。只要能找出對力的興趣就容易談下去了。你為什麼不試試看!」他稍停半晌後又說:「你本是和善而好奇的人,卻因為怕碰釘子,所以裝成落落寡合的模樣了。」

 我沒有答話,回想看在生疏旅館或城市中孤寂無聊的情景,都只因為不敢與身邊的人搭腔。

 不久,我果然有了一試運氣的機會。我到新墨西哥鄉間一所學校去訪問,坐在會客室媯布搢ㄓ@位教師,除了我,房間堨u有一位家庭主婦模樣的墨西哥人。我們目光相觸又垂下眼皮,臉上帶看似笑非笑的表情,兩個陌生人在相互打量。我在找話跟她搭訕。

 我們同為女性,一定有共同的興趣與手藝。突然我想起了墨西哥薄煎餅,就是澆上蜂蜜或糖漿作餐後甜品的那種。我對她說,我一直想學做這種薄餅。等他們叫我進去見那位教師時,我不但已知道她做薄餅的方法,甚至還知道她母親、祖母和婆婆的做餅法,並且窺及她個人的不同於我們的世界,有趣極了。

 自此以後,不斷有陌生人為我增廣見識。德克薩斯州的一位珠寶進口商人,和我同機飛往蒙特利奧的途中,向我講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,在日本開展業務的種種困難。一位軍中護士告訴我,整形外科的精巧微妙:從一位愛跑馬的侍者口中,知道了賭孖寶的複雞。一天早上,我看到一位計程車司機聚精會神地湊近收音機聽歌,我問他是什麼歌,結果聽到了有關以色列民族音樂的一番有趣而深刻的宏論。

 在飛機上或火車上,要發現一個陌生人的興趣,不妨留意他讀什麼書報。要是你能辨別口音,那也是個接近陌生人的辦法。在紐約一個雨天的下午,我在兩次約會中間有一小時空閒,使到一家大旅館的化妝室去,脫下溼鞋擦腳,我聽出那位幫我忙的女侍者口音特別,便大膽地猜測她童年時曾在愛爾蘭住過,結果那一小時過得興味盎然,聽她暢談童年趣事。

 交友之道,完全要看你對世人的態度。一位以善於結交朋友聞名的女士,有一次故意收斂她那常見的開朗愉快笑容,板起面孔,走進一處公眾場所,結果沒有一個人和她打招呼。她後來說:「謝天謝地,幸虧我本性就喜歡先找人講話,先向人微笑!」

 我現在仍然覺得我的沉默天性不易克服,不過,我願意不斷努力。我已經知道:對別人有真誠而和善的興趣,是進入生命光彩領域的開門鑰。今後不論在任何地方,我都不會再感到孤寂。

 我曾向一位老太太詢問是否打算單獨旅行,她簡單扼要地說,旅行是交朋友的好機會:「不,我不會孤獨,我從沒坐過只有我一個人的火車!」

 現在我知道了,世界上並非到處都是陌生人。到處都有人在等你先開口和他暢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