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戲散了,人都走了,只是台上的苦旦依然兀自唱著辛酸都馬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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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天來回奔波在高速公路、柔腸寸斷的豐勢路,彷彿夢魘中,聽著三十年代盟軍轟炸過後,街上來回廣播著:「誰家有人去世的,請把屍體移到大雪山林務局。」似幻似真的,看著東勢粵寧里的斷垣殘壁,幾棟當成地標的高聳建築,超現實般的傾斜、龜裂,早已廢棄的火車站前、東勢國中、東勢國小、中嵙果園中突兀的五顏六色帳棚,還有那成群結隊到沙連溪洗澡、洗衣服的男女老少,這一切都是真的?這個夢魘會不會隨著破曉的朝露消逝無蹤?

在這場世紀災難中,年邁老母哭紅的雙眼,如何能從壓碎的頭顱讀出心肝寶貝的歡顏,被拋棄的母親,怎能不心疼萬噸混凝土凌遲的一對稚齡兒女?縱是浩劫歸來,往昔女孩輕巧雙手彈出讚美之泉的山葉鋼琴已經不知去向,多少母女相伴、精挑細選,喜洋洋穿著的新衣被斷落磚瓦撕成碎片,夫妻在玉山、屏東凝住的珍貴畫面不知道被扔向何方,走過日本、挪威,留下珍貴回憶的Sony V8被裸露的鋼筋刺穿,永遠維持廿五度、超靜音的日立冷氣被摔成廢鐵一堆,幾十年來多少朋友貼心的禮物也盡被埋入瓦礫堆中。幾十秒鐘的天搖地動,一切都沒了。

災變後的恍惚,身旁多了群迷彩軍人、慈濟的藍衣白領人、長庚、榮總、馬偕、彰基的護理人員、扛著錄影機的新聞記者以及跟自己一樣無所適從的大群災民,什麼時候自己竟然變成了像唐山、墨西哥、阪神地震的災民?在忙亂、停滯的時間裡,被塞進突兀的帳棚,手中被塞滿礦泉水、泡麵,嘴邊也頂著個民視、東森、中天或是TVBS的麥克風,剎那之間,彷彿自己成了舞台燈光的焦點,總統、副總統、行政院長都得來屈身探望。

從災難的震驚中慢慢醒起,逐漸想到的不只是災區中弟兄姊妹目前的需要,而是未來重建家園漫漫長路。再過幾天,令人傷心欲絕的屍體都挖出來了,各地醫療隊伍撤走了,救難人員撤退了,軍人也回到部隊,這時候,我們東勢的居民從夢中醒來,發現,這一切根本不是夢,是一個難以面對的事實,一個家園破碎,有待重建的殘酷事實。想到那樣的事實,令我不寒而慄。東勢的居民就如同任何災區的居民一樣,必須捲起袖子,從所剩不多的物資中,數十年的辛苦歲月重新來過。只是,如今都已邁入中年,如何敢效廉頗談當年勇?

坐困在教室走廊,千頭萬緒不知如何從頭開始,看著秋颱帶來的綿綿雨勢,還愁著今夜睡入沾濕帳棚。來自台北、台中、台南和高雄的青稚、寫不上愁雲慘霧的臉孔,說要領我走出重重惡夢。真想問問,今天早上是否排上個把鐘頭,才輪到他進入尿水四溢、糞便未沖的齷齪流動廁所?真懷念,九月廿日入睡前,在滿庭芳玫瑰花香瀰漫中的舒服熱水澡,只不過那瓶剛剛從屈臣買來的歐蕾沐浴乳流落何方?

問我明天?明天是尚未還清銀行貸款,傾斜、倒塌、龜裂住不了人的房子,明天是貸款三百五十萬加上三釐利息,我不賭,也從未下注,怎麼就平白的輸掉五、六百萬?我沒有作孽,怎就叫我日子如此難過?要我振作?才剛跑近三、四十年馬拉松的終點,卻要我回到起跑線重新再跑一次,我怎舉得起發酸的雙腿呢?

再過一段時間,雙冬車籠埔、大茅埔斷層合演的大戲散了,人也走了,只是台上的苦旦依然兀自唱著辛酸都馬調。